四季河塘

那绝美无比的四季河塘,永远成为儿时乐园的记忆了。单调、纯朴的八百里边塞煤城养育了我,给予了我无限的乐趣,也见证了无尽的苦难生活。一切使然,遂使命脉从乌黑的根须上吸取了更多的坚韧精神,与苦难搏斗的乐观心态,以至面对伤痛时表现得淡然以至沉默、沉默,在沉默中静坐、静想、静思,静静地回忆、追忆,寻求更深层次的东西。如同身陷芒棘的深云大山还要探寻着出去的路口,走着一条没有路的路……

  踏上征程,也就踏上了记忆的路口。




春——冰水樱花



  春天是满目的绿、满眼的鹅黄,满身的芬芳,待化的冰川,春江水暖鸭先知的写照。春,多么鲜活润泽的字眼,足足地摄住我对童年的记忆。那满塘的冰水啊,鼓动着冬眠太久的河塘,初春的风扯开了冰封的河面,再也寻不见行走上面的人影了。只是几个淘气顽皮的男孩子将河床里厚厚的大冰块当冰筏,穿着胶质的水靴站在上面,用粗壮的长杆作桨将冰筏划走,冰块就会一上一下热闹地起浮在冰冷的河水间,冰筏有时在碰撞之间断裂,孩子就会机灵地纵身一跃翻跳到另一块冰面上。冰的脆裂声、水的噗撞声、孩子们的欢笑声将冰面完全解冻成一塘春水了,滋养着周围复苏的生灵。

  春的气息在润物细无声中,袭向河塘的每一个角落。经过春风徐徐、春雨绵绵、春光融融、春色无边的洗礼,细草钻出地皮露出葱心儿绿的嫩芽,河塘边的柳枝变成了暗红色,耐心地守望着芽苞里的团团柳絮漫天纷飞,片片杨花大方地飘落在门庭小径。热闹的要数河塘东岸故居院落内的樱花,二十多棵樱桃树争先恐后地吐露春芳,有的粉蕾盈盈,娇羞滴滴;有的玉蕊楚楚,无瑕莹莹;有的怒放皎皎,玉阁亭亭。那一簇簇剔莹如玉的素洁,那一团团望眼欲燃的粉白,那一阵阵清香袭人的芬芳,真是春笑樱塘,樱塘春闹!暮色中袅袅炊烟升腾在余辉掩映满园樱花的上空,似梦如幻,如诗似画。身临这飘逸淡雅的居所,所有琴棋书画的欲念便袭拢而聚,陶醉了满塘人家。
 




夏——溪水雾浓



  热闹的樱花宴随着春水落花散尽后,凝成点点青色的小果,再由乳白色转为圆润欲滴的红肉时,夏,便随之而至。初夏时节,掬一捧注入河塘的清明美丽的溪水,在夏日中真切地看到如水的快乐时光。溪水是从山那边三四千米矿下抽出来后,顺势而下,流经山里将渗漏、积滞或汇渠的洼水一起带上,沿着河道靡日不停地逶迤而来,便注入故居旁的河塘了。朝北坝外是一片菜地,水就是通过坝上闸门向那个方向流去。河床里的污泥如古时的凝脂,又似现代的染发剂,细滑且黑。河道两旁横生的杂草、野花浸过千万年木质缺氧而演变成乌金后有养分的溪水,变得旖旎多姿,葱葱茏茏。河塘边、泥淖地、青草里各色的花都开了,红的、粉的,黄的、紫的点缀其间,纷至沓来的蜜蜂、蝴蝶、蜻蜓、燕子忙碌地飞来飞去,河水里的蝌蚪养肥了鹅鸭,也惹得孩子们不肯早早回家吃饭。河塘直到暮色降临,才回归了安静。

  次日清晨,信步出了庭落西门,便见河塘旁郁郁葱葱的绿草,长长叶脉上滑翔着一汪晶莹的露珠,在湿气中带着一身绿意和一袭清香来去了无牵挂。数丈外的河塘弥漫出渐深渐行的白茫茫的雾,湿漉漉的雾,凉涔涔的雾,使得河塘对岸的人家像消失了一般,全然不见了踪影,一种醇美柔和之态笼罩在天地间。只要有风吹动,雾中的景致好像都活了,扑朔迷离,恍若仙境。随着娇阳缓慢升起,四射的红霞溶化氤氲的晨雾,裸露出被擦洗干净的一塘明净的河水。

  七月太阳炙烤大地,河水烫手,河塘边沙土也烫烫的,脚踏上去冒出一串白烟,地面干裂成龟背似的,孩子们把泥巴摔成响炮,鞋子甩得没了踪影,光线灼人,连狗也没了吠叫声,伸长舌头躲在树阴处,一丝风也没有,稠乎乎的空气好像凝住了。夕阳西下之时,垂柳绕塘,河塘水面象撒下的碎银反射出美丽迷人的光彩,远处传来悠扬的笛声,象牧童号令牛羊一样引唤鹅鸭“嘎嘎”地归圈。夜晚,风有些凉爽,饭后纳凉人围坐在院内,旱烟锅被老人鼓动着发红的烟叶在夏夜中明光闪现。蛙声虫鸣随着夜阑人静更加清晰,让人有种“蝉噪林愈静,蛙鸣塘更幽”的感觉,一天的疲劳荡然无存,人们便且享受着这舒畅无边的夏夜了。




秋——月影绕塘



 夏是暂短的,如童话里一辆星光下的马车,转瞬即逝,很快便驶入沉稳、浓艳的秋了。河塘南岸是位年迈老人自耕的大面积柔弱无骨的水稻,稻田里的稻草人吓走了前来觅食的鸟雀,老人沟壑纵横皱纹的脸上露出丰收的喜悦,如遇绵长秋雨眼前就会出现一幅“一蓑烟雨晚钓之翁”的画面。雨中的河塘最是动人,让人在朦胧秋雨中浑然有种旷世前尘、亘古至今的感觉。盛夏的雨,骤然而作,戛然而歇,而晚夏近秋的雨,散乱如丝,霡霂细雨轻啄撒落满院一地的阳光,雨丝像抽出的绸绢丝丝缕缕,母亲在院落内搭起的炉子上蒸煮着从园子里新掰的冒着白浆的甜玉米,年小的我端坐在窗台前望着这美不胜收的一切。

  到了夜晚,秋天的月色更加迷人。忘不了月上中天,满院子象洒银铺雪一般,河塘里倒映着一颗银亮的大珍珠;道不清月移树影,溪水在飘动的树影间铺成一条银色小路;诉不尽月流如语,月光倾泻在一塘秋水上面,涟涟的波纹呈射出冷冷的清辉。独自倚石而坐,赤脚伸进塘水,打碎了月亮,聚拢了遐想,微凉而又柔和的溪水噬濯我的脚背,使我感到溪水是如此的多情,心中涌起融入大自然美好、纯洁的感情。在这静谧的月夜下,奔腾欢唱的溪水,浅吟低啸的蔓草,逝者如斯的感怀,一切与我有关,一切又都与我无关。生长在这里,让人不能不举止似清风朗月,言辞似独善其身。
 




冬——冰雪童话


  冬天的河塘,美在一个“白”字。冬天,水质的花就这样飘飘洒洒从天而降,宛若银蝶轻轻盈盈在空中飘舞,大朵大朵的雪花撒在大地上、屋顶、房前那棵老树上,还有河塘冰面上,而冰下潜洑而流的是汩汩作响的溪水……目之所极,全然白色。夜雪初霁的早晨,一切在耀眼的阳光下闪着璀璨的光芒,总也忘不了踏在洁白晶莹的雪走向上学的路上,耳边响起脚下有节奏的“吱呀呀”的声音,仿佛沉浸在已是久远的老屋里飘来荡去的摇篮发出的旋律之中。

  放学后的孩子们,快乐地滚起了大雪球,直至大得再也推不动,堆起了栩栩如生的雪人,掏一个可以容下三五个孩子在里面点亮蜡烛生火烤土豆的大雪洞。河塘完全封冻之时,冰面上滑行的雪爬犁就象现代人的私家车一样自得其乐,女孩子穿上绑在鞋上的自制冰板,滑行在冰面上,一样不让须眉,孩子们就这样在这片冰域雪塘上涂抹作画。玩累了,已是山峦眷恋斜阳之时,冬天残阳下厚雪的西山,是如此的壮丽,远处传来邻人劈柴的声音,孩子们象归巢的鸟儿一样奔回各自的家,望着冒着热气腾腾的门口,看着老屋屋檐下挂着一排冰凌凌的冰溜子,心中有一股说不出的温暖和安然。没有切身经历的人是无法真正体会到滴水成冰的北方冬天的乐趣。

  北方的冬天黑得特别早,夜幕很快降临,舍弃了雪的轻浮与柔美,塘旁枯树犹如一位沉思的老者,望着积蓄力量结冰的河塘,委婉地诉说着一个美丽的冰雪童话……

  年终岁尾之时,感怀徒然而生,夜深寒重,窗外星光点点,掩卷罢笔之时,童年旧事渐然退后……几十年过去了,我很想再回去看看樱花盛开的故乡,溪水雾浓的清晨,月影绕塘的秋夜,冰雪童话的世界。但至今未敢涉足,怕,只怕多年后的变化会将曾经的美丽化作南柯一梦了。